《逛馆记》是合起来的几篇东西,讲的是在柏林逛馆子的事。 达利 昨天跑去看画展了,天气实在太好,呆在屋里,浪费了大好春光啊。 画展在某一条街的街角上,一个小美术馆里,门口是大的青铜的雕像,断裂的女人身体,流淌的钟,小虫子,金蛋,让人一看就知道这里展览的是谁的作品。展的画以小品居多,用年份和主题划分,一组一组很详细,还有几个雕像。那几幅有名的油画倒是都没有。看达利,感觉上就象听一个神经质的人用很神经质的清楚和详细来跟你讲述他丰富和混乱的梦境。这些梦有些是真的梦,有些梦是白日梦。总之是很斑斓的,听起来也算是一种享受。还有些达利的照片,留着神经质的小胡子,故做一本正经地鼓着神经质的眼睛,很是好玩。只是到了后期——我不知道达利是不是性压抑——想不通为什么这么多人爱拿阳具来做文章,我看了,稍稍觉得有些不堪。 于是就走了,外面太阳正好,逛街去也。门口有人来问我说,达利马蒂斯和毕加索是上个世纪最有影响力的三个画家,另外这两位的展也正好这个城市里开着,毕加索的还办得挺大,要不要同去看。我想了想,这么累,跟赶场似的,还是逛街好玩。 想起来,我最喜欢的,还是那个在爱丽斯的系列里(或者其它的系列里也有),那个举着跳绳的,穿裙子的女人的形象。她倾斜着身体,跳绳在头上弯成长的弧形,地上是变形的长长的黑的影子。让人觉得那是一个空旷而孤寂的梦,无彩色的。有一个人,好象叫做乔治德基里柯,画过一幅画,叫做“一条街道的忧郁和神秘”,上面也有这样长长的影子,每次一看到那幅画,就象也跳进那个空旷孤寂的梦里面去了。也许是我也做过这样的梦吧。
先说马蒂斯,上次在裤裆街看了达利,就准备不再去看马蒂斯了,结果过了不多久,铺天盖地的广告就出来了,甚至我住的地方,门口的电话亭上都帖着大大的宣传画。 那就不管了,还是去吧。 宣传画上没有把地址写明白,同样的街道,柏林有两条,害我大走了一番冤枉路。最后在夏洛藤堡的会议厅附近把它找到,安静的街头,有一座白色圆顶的建筑。 人不少,冲着马蒂斯的名头来的吧。进门之前,我已经把马蒂斯的作品在脑中过了一遍。但是出乎我的意料,那些我期待的作品竟然一张都没有。我进出上下,发现到处都张贴着剪纸作品,我那份失望啊! 在二战后,马蒂斯的健康每况愈下,已经不能再从事很辛苦的架上工作,于是开始躺在病床上剪纸,这个画展上的作品就是由此而生的。极端的形式,反而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马蒂斯一直追求的,就是装饰以及形式感,单纯的色块,简洁的线条,还有什么比剪纸拼贴更能表现这些呢?我注意到一系列关于爵士乐的主题,色彩简单明快,有些紧凑有些疏朗。我边走边想,如果是我,我会怎么样来表现爵士乐呢?也许会用更含混的色调,也许不会用疏朗来表现张力,但这也许是因为我对爵士乐的了解不够的缘故。 看了两层楼,头有点昏,我是期待着马蒂斯的油画来的,不管后期的剪纸是不是让他的艺术更上一层楼,我只是喜欢他的油画,于是我失望了,但是俗话说得好,乌云都有金边。再上一层楼,我喜出望外地叫了一声。 保罗克利!! 那个一直做梦的小孩,呵呵,我多么喜欢他!保罗克利也是个形式主义者,而且,想到他也是包豪斯的一员,我多么高兴!记得有一次和一个人讨论保罗克利,他很男性观点地跟我分析,色块的对比,几何的关系,听得我头昏脑涨。难道克利不是一直在书写梦境的吗?那些童话一样的城堡,那些透明的层层叠叠的色彩,为艺术而艺术,没有实际的目的,我很喜欢这么任性的人。 看着克利的渲染作品,我心里暗暗好笑。追本溯源,我们在大学里受的那些虐待,帐该算到克利啊琼斯依顿啊康定斯基啊这些人的头上。想当年,我们点一盏隐惨惨的小日光灯,在凌晨四点的专业教室,踩着满地的烟头和方便面盒子,画的就是这些没完没了的渲染,一笔一笔,精细得象给老虎抓虱子,好不容易画好了,这幅渲染的生命也就到此为止,老师草草打一个分,它们就被封存到学院的资料室里,在资料室堆不下的时候,就成堆地请出去给了收废纸的人。八块钱半开的康颂水彩纸和无数个把烟头都要抽没了的冬天的晚上,就是这么样了。而现在,一幅看起来差不多的东西,被堂而皇之地挂在雪白的墙壁上,路过的人都要发出啧啧的称赞声。 这个三楼上还有ALBERTO GIACOMETTI的雕塑,也是我很喜欢的,我在后面的文章也许还会提到他。 阿玛尼 刚才我写无忧宫,写完了,不晓得按到什么地方,哗,什么都没了。我气得要命,吭哧吭哧地重写。现在我又写了一篇阿玛尼,写完了,不晓得又按到什么地方,哎,又什么都没了,我觉得我还不如买块豆腐来撞一撞,怎么我就那么白痴呢? 不写了,下去吃饭,今天晚上吃芦笋,为了泄愤我吃了一大堆,然后喝了点啤酒,红通通地又上来了。看着电脑屏幕,生出了无限的无可奈何。 先贴张照片吧,是阿玛尼的宣传画,我没有扫描仪,于是用手机上的小照相机拍了,效果很不好,可是这张宣传画我很喜欢。
不晓得这里有没有人喜欢阿玛尼,我是说,纯粹地欣赏一件衣服,而不是去关注这件衣服所代表的纸醉金迷灯红酒绿。 我从前想要当时装设计,小的时候,每天趴在桌子上画呀画,对班上的漂亮女生许愿,要是我成了时装设计师,一定给你们免费设计衣服。后来当然,这个梦想也和其他很多梦想一样搁浅了。只是还留了一个习惯,在每年秋冬,春夏发布会的时候,还会去买一本杂志来看。先前是喜欢CD的,为了约翰加里亚诺的嚣张和洋洋自得,也为了那份浮夸的华丽。后来知道要该收敛一点的时候,就遇上了阿玛尼,那时候正在痴迷很多无彩色的东西,喜欢阿玛尼成了顺理成章的事。画了很多阿玛尼的时装画,那些挑纱和蕾丝的晚装长裙,还有那些结构感不强的上衣,斜肩,窄驳领,袋状的口袋和疏织的面料,强烈的线条感,一笔一笔地画下来,让我理解优雅简约的设计语言。 说了这么多,我发现自己忘了说那个展,其实,开始没了的一大篇,都是在絮絮叨叨地说一个关于阿玛尼的展览。这个展览在新国家美术馆展出,集合了阿玛尼从80年代初到现在各季成衣的精华,零零总总,摆了一大屋子。可是我没心情把说过的话再说一遍,反正那份一直在杂志画片上的好东西一下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激动,我不说你也能体会。至于阿玛尼到底什么样,如果你不清楚,去杂志摊买一份时尚刊物,那上面的图片比我说得清楚,现在的美女作家们都喜欢让自己的主人公穿阿玛尼,你估摸得出来那会是什么样。说实话,襄阳路上卖的那些,还真挺象,只是时不时会有个把线头划出来,泄露了天机而已。 毕加索
我先说说新国家美术馆。这个馆是密斯在六十年代的时候为西柏林的文化中心设计的。密斯何许人也?他是包豪斯的第三任校长,现在我们随处可见到的钢和玻璃的建构,密斯是始作俑者,他直截了当地对待结构,创造出简洁而流通的空间,深远莫大地影响了西方现代建筑。 这个馆,我曾在图片上看到过多次,它的平面立面,我闭着眼睛也能画得出来,但是当它真实地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还是没有心理准备。那时侯我刚到柏林,和同学一起去亚历山大广场的国家图书馆,刚转过街角,夏隆设计的柏林音乐厅就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一声尖叫,指着那房子对旁边的人象傻子一样说,夏隆,夏隆也!还没有回过神来,再一转头,就看到了新国家艺术馆,这次我连话也讲不出,指着那房子,眼睛瞪了老大。书也不借了,直端端就冲了过去,绕着它走了三圈,可惜时间来不及,我被朋友生拖活拽地拉走了。 这次来看毕加索,就是要走到里面去了,不管它,还是先绕一圈再说。这个建筑,简单到极点。58*58的平面,上层全是玻璃窗,架了一个大黑顶,是钢的平屋顶,它由八根断面为十字形的钢柱支撑,由于平屋顶很大,所以建筑的外围形成了一圈柱廊。上层的空间是完全自由的,可以任意分割,而地下层就相对固定,在一侧有下沉式的院子,陈列露天雕塑。这个建筑,完全由钢和玻璃建成,但是它有围柱基座厚重的挑檐和方正对称的形体,所以当你站在它的面前,你会觉得自己置身于如庙堂搬的庄严气氛之中,完全现代的建筑元素,就是通过这些精妙的比例和尺度来与漫长的古典主义对话的。 馆的四周有很多雕塑,比如亨利摩尔,当然他是大师,我的意思是,他的作品都很大,原始地大着,就算小小一个也让你觉得他很大,所以是个“大”师,有些人就是有这样的禀赋。而我喜欢的那位ALBERTO GIACOMETTI,(他的作品里面也有)也是原始气息很浓的,可是却纤细优雅,不晓得能不能算做大师。走进馆里,一层是阿玛尼,地下是毕加索。 本来一层四周都是玻璃,但是却全部拉上了厚厚的黑窗帘,一走进去就觉得两眼一黑,大概是贵族气息需要在阴暗的地方才能装腔作势,也有可能是怕人不买票就白看。可是走进地下,却是阳光普照,全得感谢那个下沉的庭院,它给地下层引入了自然光,也创造了一种静谧安详的气氛。 走到底下才发现,原来也不全是毕加索,还有很多馆藏的其它作品。马蒂斯的油画,这里竟然有好些,弥补了我前段时间的遗憾。还有我好喜欢的乔治德基里柯,我在他的画前面站了好久,恨不得走进他那永恒寂静的画中的世界去。但是好东西太多,就不一一说了。还是来说说毕加索,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关于这个精力充沛的老头,别人说的话已经太多,我还是让他自己开开口吧。
每個人都想了解藝術。為什麼不試著去了解鳥的歌唱?為什麼人們喜歡夜晚、花朵、一切周遭的事物,卻不會想去了解?但如果是一張畫,就非得了解不可? 他們必須先了解,藝術家作畫,是因為他非畫不可。藝術家不過是世界的一個微小部份,就像許多讓我們覺得愉悅,卻說不出所以然的事事物物,不需要特別的關注。那些想解釋圖畫的,常牛頭不對馬嘴。 你等著我告訴你,藝術是什麼?如果我知道,也不會告訴你。 我窮一生的時間,去學習像小孩子那樣的畫圖。
还有一个有趣的事情,在我看画的时候,猛然发现,这个叫毕加索的老头,刚好比我老了100岁。 这样逛美术馆是很累的,没吃没喝,走走停停,到后来,只觉得眼冒金星。于是走出去到那个下沉式的庭院里,去看那里的雕塑,顺便找块石头坐一下。其实,我坐的是ULRICH RUECKRIEM的雕塑,在那里对现代建筑追本溯源,竟然可以看到很多后来的人,原来,他们都从密斯这里拿了东西走。 烂树叶
我很抱歉地解释,确实很累了,确实很累了啊,罗罗嗦嗦地又说了一大堆道歉的话,在愧疚的心情中回了家。 最近总是这样,其实好象也没做什么,就是每天累得要死要活,回到家里一句话都不想多说,要是有人来跟我搭腔,我一定是语无伦次,牛头不对马嘴,非要把说话的人气死了才能了事。 回到家里,打开厚厚的文件夹,发现还有几大张卷子没有做,只觉得天地都没了颜色,打开电视机,所有的新闻都在报道总理先生取消了在意大利的假日,改在汉诺威家中过夏天,哼哼,何不食肉糜啊?大家都逍遥去了,连地铁站卖报纸的大叔也关了铺子,还花花绿绿地在玻璃上帖了一张纸条:我们渡假去了,回见! 我不行了,我要给自己放个假,哪怕是一个周末罢,就这么定了。 于是星期六早上就很晚才起床,醒了就窝在被子里看蓝精灵和史努比,大中午了,有点饿,才起来吃了一点馄饨,看着太阳在对面墙上慢慢地爬,又觉得无聊了,真是个劳碌命,算了,还是出去走走吧。 坐地铁,也没什么目的,想起来下车就下了车,才发现由于惯性又到了每天下车的地方,波兹坦广场,波兹坦广场就波兹坦广场,随便走走,也无所谓是走到哪里了。走到文化宫面前,看到蒙克的展再过一天就要收场了,就买了票进去。 文化宫我还没进去过呢,每次路过都觉得这房子高高低低,东一块西一块,有性格得很,不晓得为什么每次都提不起精神进去,可能是门口的台阶太长了,看着入口还那么远,象我这样的懒人,就眨眨眼走过去了。 其实我老早就想来看蒙克,蒙克是我中学时代的偶像,那个时候我人虽然小,可是变态得很,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给自己找过不去。有一天忽然在美术课本上看到蒙克那幅著名的“呐喊”,顿时惊为天人,逢人就说我喜欢他,有共鸣得很。那时侯我还把名字看错了,谁让美术课本上所有的图片都挨挨擦擦地挤在一起呢,所以那时候我说的还不是蒙克,我说的是: “那个野兽派的马蒂斯,知道吧,就是画呐喊的那个,我的偶像!” 走进蒙克的那个厅,觉得光线很暗淡,墙上挂着的都是碳笔和版画作品,灰蒙蒙黑乎乎的一大片,快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挂了一圈油画,可是还是很暗淡,尽管颜色都挺明亮的,可是却不能放出明亮的光来,倒好象要把四周的光都吸进去似的。 蒙克的画,大部分是人物,人们从各个角度往画外面看,眼神空空的,里面连绝望都没有了。蒙克也是技术型的画家,凑近了去看他的画,觉得每一笔都落在了该在的地方,没有一笔是多余的,可是走远了去,又觉得都是多余的,其实他就画那些人的眼睛就够了,那些眼睛就那么往外望着,又冷又黑,象是里面装着白雪皇后的破镜子,没有一点光,没有一点快乐,没有一点温暖。 我一边慢慢走,一边逐一地看画,心情越来越沮丧,原来我还是来给自己找过不去来了,好好的,看什么蒙克,这个人画的都不是人,是枯草,是烂树叶,是卷成一团混了很多灰尘和纤维的灰白头发,是一团稀糊糊的赫色的排泄物!我看着看着,不禁要愤怒起来了,这个人干吗要这样拿画来出气呢,他是不是觉得自己要比别人格外痛苦一些啊,谁不是一样的,好端端地,画这样的东西,给谁看啊!这个人一定是个神经病,就象那个写了一大堆自杀故事的皮兰得娄一样,生活本来就千创百孔的,大家都在尽力地掩盖,这些人还要故意把那些格外烂的地方亮出来让人看,这样的人都该疯掉,要不然,就自杀掉! 走着走着,到了一幅叫做月光的画面前,画的前景是黑乎乎的一片,远的地方是一扇窗户,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刻出窗格的影子,窗边的天上地下旁边都是灰乎乎的,一个灰乎乎的人坐在窗边往外看,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我看到这里觉得再也受不了了,剩下的画也不想看了,就走了出去。 过了好久,脸上的肌肉都还是僵的,笑都笑不出来。 我买的那张票,在今天之内,还可以看很多展。虽然我看了蒙克之后就象又有人往我头里倒了一大堆糨糊,但是我还是精打细算地决定不浪费,就在文化宫里继续看展。 于是又看了一个广告招贴画的展,一个很大的文化宫馆藏宝贝的展,一个关于德国印刷史的展。 广告招贴画有一些很有意思的,但是大多数都有些政治情绪在里面,有些也要揭揭社会的疤,我才从蒙克那里出来,自然没有心情看这样的东西,就匆匆走过去了。 馆藏的宝贝展,很大,整整摆了百多个房间,都是大大的油画,好值价的,中间一间明晃晃的大厅,摆满了雕塑。 画,我已经看不进去了,想着要走一百多个房间,脚都疼。文化宫搞了个上下五千年,从最早的罗马壁画展起,一直展到三百年前,有拉菲尔,乔托,提香,波提切利,丢勒,荷尔拜因,鲁本斯,伦伯朗,大家听名字都知道了,都是大牌,我怀着满腔葱白之情从第一间屋走到了最后一间,什么都没看进去。 可是雕塑还是很不错,我喜欢看西方人的雕塑,特别是人像,那么饱满,那么有力量,那么美。阳光从天顶洒下来,照在大理石的人像上面,他们仿佛都活动了起来,在恍惚之间,我觉得自己漫步在奥林匹斯山上,尽情享乐的众神,就三三两两走在我的身边。 从宝贝展出来我已经眼冒金星了,但还是去了那个关于德国印刷史的展,因为我听说这批东西是好不容易才从国家图书馆和博物馆请出来的,可是走进去觉得自己什么都看不懂,歌特或是其它什么体的字,红的黑的印得满篇都是,我一个都不认识,书好大本的,我估计我搬不动,有一些插图,神神鬼鬼的,妖怪一样。 走出文化宫已经是下午5点了,虽然很累,但还是不想继续回家闷着。忽然想起来馒头在东柏林的一个周末市场卖菜,就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要过去。来吧来吧,快点我们要收摊了,馒头一副日理万机的口气匆匆忙忙地跟我说,然后就挂了电话,我也就匆匆忙忙地赶过去了。 市场上真热闹,卖什么的都有,馒头站在一个蔬菜摊后面,左手一根黄瓜,右手一个番茄,很起劲地在跟一个大胖阿姨讨价还价。我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高兴,还是世俗生活好哇,又有阳光,又有饭菜香,文化宫里凉飕飕的,一定住了很多妖魔鬼怪。 饭前散步
哎,真好。 那就今天去吧,什么都不如赶得巧么,权当饭前散步,虽然好象大家都是饭后散步的。 历史博物馆本来是不起眼的所在,但是贝隶铭给它修了个新馆,一下子吸引了大堆眼球。 老头是个看上去挺可爱的老头,照片上的他穿着得体的西装,梳着油光水滑的头发,戴一副玳瑁框的眼镜,眼镜圆圆的,脸也圆圆的,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所有看见这张照片的人都要笑,老头看起来长得有趣极了。 我一贯觉得看一个人老了之后的脸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格,比如说长了老头这样一张笑眯眯的和蔼可亲的脸,那么他就一定有乐观有趣的性格。相反如果嘴角下垂满脸凶相,则说明此人一生郁闷、死之将近。呵呵。 馆还是老头一贯的风格,大块米色的贵重的石头,玻璃,钢铁,组成一个锋利明亮简洁的空间,连最细枝末节的地方,都一丝不苟。一丝不苟造就一种奢华和距离感,很难说,这样一个空荡荡的交错纵横的空间和凡尔赛宫中修饰烦琐的镜厅,哪一个更代表真正的贵族气质。 前一阵一个阿姨来家里玩,聊起老头,她说道,在筹备修历史博物馆新馆的时候,她正好在该区的政府部门工作,又是管城建这一块的,就参与了这个项目。大家都想让老头来修,因为那时候卢浮宫的改造正是声名鹊起,但是大家都不知道该付怎么样的酬劳给有名的老头才算恰当,后来有人说,你给他多少都不够,老头是出了名的昂贵建筑师,干脆就不要给酬劳了,送他一箱有年头的香槟,接不接活就看他吧。这人是老头的朋友,拿准了老头的性格,所以呢,就有了现在的历史博物馆新馆。 馆很小,三层,两步就走完了。三楼是老头历年作品的展,多媒体室里放着春江花月夜。二楼是肯尼迪的展,我压根没进去,我想,自从肯尼迪说了那句“我也是个柏林人”之后,柏林人一定都对他很有好感。底楼是欧洲历史展,匆匆地看了一下。 展从骑上了宙斯变的牛的欧罗巴讲起,到最后好象是说到了冷战吧?看得不仔细,就记不得了。 有几幅地图很有意思,最早的时候,世界的形状干脆是一个女王的轮廓,欧洲占据着女王,非洲亚洲东一块西一块地散在四周。到后来地图越画越精确,等到变成地球了,各大洲地方也都摆对了,这些地方就都成了欧洲人的领土。 其它的东西都记不清了,只是有三幅杜米埃的漫画,看得我很高兴,我一直很喜欢杜米埃。 走出历史博物馆心情很是好,神采焕发地逛悠到了菩提树下大街。走过洪堡大学的楼门口,看到旧书市场生意很好的样子,也去凑了个热闹,挑了一点乱七八糟的东西。本来想把菩提树下大街走通的,懒筋忽然抽了一抽,就直接去车站了。
香草美人儿 等了很久,台北故宫的展终于开了。 展在老博物馆开,第一天就赶着去了。那天有点不顺心的事,还在公车上小哭了一场,太也丢脸,略过不表罢。 这个展,东西不多,好玩意却不少。 比如唐玄宗的鹧鸪颂,后面有蔡京跟着说了一段话,难为一个佞臣,几句话倒说得漂漂亮亮,而且字写得更是漂亮,“苏黄米蔡”么,这名声也不是白来的。 又有王摩诘的辋川图,后世人说这辋川图是赝品,而且辋川图集又有高本矮本之分,在我等俗人眼中,赝品真品,高本矮本,又有何不同?更何况连赵佶这等风流人物,都品评不出,喜滋滋地将它收进了宣和殿,还题了词。我看重的,也不过就是那两句题词罢了。只是辋川图的真假我虽然不能辨,这题词我倒觉得是假的。赵佶的字,轻易学得象的么?虽然他学黄庭坚学褚遂良,可瘦金体却是绝对的自成一家,虽飘逸,却有筋骨,那种风致和体格,有谁真正学得到呢?不是人人都能当皇帝的,也不是每个当了皇帝的人,都能为了几笔丹青把一个国家端给别人的。说句题外话,我一直很喜欢赵佶的字,甚至到了迷恋的地步。不止是觉得好看而已。今天晚上又拿了秾芳诗的帖子出来仔细参详,忽然发现我爸爸的字很有些瘦金体的意思在里面,起笔运笔及至字的走势,倒活脱脱是拿钢笔写字的赵佶了。猪兄你是见过我爸的字的,你来说说,像是不像?我不知道爸爸写不写毛笔字,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瘦金体,想来他是知道的,可惜没有机会再问他了。 其它赵孟頫、颜真卿及至后来的才子们就略过了,那些珍宝器物也不去管它,外国人喜欢的花花绿绿的玩意更加不用说。来说说最好的一件吧。 苏东坡的《前赤壁赋》,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这个展中有这么一件宝贝就够了。 小的时候我住在长江边。那是一段月白风清的日子。从我家往下走过“黄泥之坂”,是一个灯塔。站在灯塔上往江面看,就有凌万顷之茫然的感觉,那个地方确实是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的。我每个星期天都会去江边,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家人一起。一个人的时候,如果心里很闷,就会大声地念诵前后赤壁赋或者赤壁怀古,几乎是扯着嗓子对着长江喊,有时候只是大声叫:“啊——啊——啊——”,大浪滔天,卷走我的声音,留下我站在那里,只怕真正要“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了。现在再做这样的事情,就有矫情或者文艺的嫌疑,但那时侯年纪小,哪里懂得那些,只是要大声地叫,要大声喊,那些我喜欢的东西,那些真正当得起“窈窕之章”这四个字的东西。 可惜那片江面后来很久都没有再去过,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了。现在在万里之外的城市,满世界的红眉毛绿眼睛之间,忽然看到这篇《前赤壁赋》,就象看到了久别的亲人。我站在那个玻璃柜子前面,看了一遍一遍又一遍,每个字我都还能随口念出来,我以为我早就忘了,原来有些东西是刻在心里面的。赤壁赋真是美啊,甚至不用理解它的意思,只是这样一句一句地往下念,那唇齿之间音节的鼓动,就已经让人沉醉了。 东坡沉醉于明月江渚之上,不知东方之既白。而我沉醉在他留下的美妙意境之中,不知闭馆时间已到,参观者走得光光,警卫已经站在我身后了。
布列松 柏林是这样一个好地方,你早上走出门去办一件事,在地铁站里你会看到一张招贴画写着布列松作品展某地某时,你可以把时间计算一下,一有空就赶紧骑车过去,招贴上说布列松本人要来,于是你兴冲冲地去一问,他们说布列松前几天死了。 这个学期我摄影课的选题是肖像,这个课题让我头疼不已又让我着迷至极。我承认我不是个很好的猎手,或者说经验不足,可是捕捉,总是让我兴奋不已。不用说,布列松在我眼里是个神一样的人物。你看他那一双手,到了老的时候,上面盘根错节,布满了各种小瘤和老年斑,简直惨不忍睹,可是照旧修长灵活,那双手有一种固定的姿势,即使手里没有任何东西,你也觉得他们在随时准备转动光圈,按下快门。你看他在人群里面游移穿行,相机架在眼前,脚步轻盈,就像在跳小步舞曲。别人说他运气好,总能抓到最精彩的画面,其实最精彩的画面天天上映,只是他的眼睛,看得见。 这年头大家宽裕了,科技也进步,冬天我去相机店,正有一个烧包子手里拿了个十多万的大砖头,老板说,这老兄照的相没法看。何苦来,那么多钱烧了都很能看到点火光了,捐给失学儿童能修好多栋楼,去买这么个铁盒子来荼毒别人的眼睛和神经。老板又说起了这奖啊那奖的,说都是拿了大砖头,大筒子,完了裁出来的。真没意思,蠢,不喜欢。没办法现在就这么个风气。 布列松拿莱卡照相,不知道算不算也是一个“器材派 ”,如果是,也应该算是一个极简主义的器材派吧,他不用变焦,不用闪光,不剪裁,不搞暗房花活,照相就照相。是啊,搞那么复杂干什么呢。看布列松的照片是一种享受,因为有趣(说有趣好像不太恰当,因为好像很多题材都很严肃,不如说,有内容?。。。算了,还是觉得有趣),再者,也好看。这里的好看说的就是所谓的明暗,构图那些,我想如果要照出这样老辣的照片,作者应该冷静得就像没有心一样,可是如果没有心,他怎么会发现北京胡同里的老太监或是墨西哥的妓女的动人之处,把他们收到照片里来呢? 在这个展上,我最大也是最八卦的一个发现是,布列松年轻的时候如此漂亮,是漂亮不是帅气,是俊美,忧郁的内敛的沉着的带一点点狂热的,漂亮。窃以为,那是一种带了点点gay气的漂亮,真让我着迷。 安徒生插画展
安徒生的插图展,在国家图书馆下面静悄悄地开着。 有豌豆上的公主,有小锡兵,还有海的女儿,牧猪人。。。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屋,却好像生怕有人看到了似的,门半掩着,灯光也拧得昏昏幽幽。 我喜欢安徒生,这便不用再说了。这个忧郁的,爱写华丽句子的男人,在很早以前就捕获了我的心。我想要在大风雪的夜晚坐一列慢吞吞的蒸汽车,靠着高高的深红色皮靠背,先请他喝一杯热葡萄酒,再求他给我讲一个别致而伤心的故事。如果这个愿望不能实现,我就靠着我烧得噼啪作响的火炉,自己念一个这样的故事来给自己听。我手里那本故事书,也要厚厚的,有深酒红色的皮封面,就象蒸汽机车上的靠背,或者是那杯热气腾腾的葡萄酒。里面要有精美细密的插图,得跟我在这个展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念故事的时候,身边所有的布玩偶都听得聚精会神,有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人从飘着雪花的窗外走过,他哼着我们熟悉的那个小调: 噢,我亲爱的奥古斯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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